戒酒后,我的身体与情绪都失控了

各色人类研究中心  2016-6-28

这是一个成功摆脱酒精依赖的年轻人,他向各色讲述了他的酒精成瘾与戒断之路。

 “在持续的压力下,酒精摄入量猛增”

我从两年多前开始每晚喝酒。一开始喝的并不厉害。渐渐地,因为越来越耐受,所以想要达到一样的麻痹效果时,就要越喝越多。

我起初没觉得这有多严重。直到这几个月,先是学业上遇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打击,后来造成压力的因素消失了,但是其他个人问题又接踵而至。在持续的压力下,摄入量猛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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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发现,从每天下午开始,情绪越来越低落抑郁,就盼着睡前借酒浇愁。大脑也根本无法承担工作负荷,常常是盯着屏幕或者资料什么都看不懂。那个时候下午做笔记,字迹都会很不工整,感觉手不太受控制。但那个时候并没有认识到这其实是酒精戒断反应,只把抑郁归因于真实的难过的事件,把手抖归结为缺乏睡眠。

后来我才知道,酒精中毒严重的人,会在每天下午和晚上产生戒断反应。因为大脑适应了大酒精量,离前一天晚上饮酒隔了十几个小时就会被认为是一种戒断,从而产生各种肢体和心理反应。

 

“半梦半醒间天花板上飘着一个‘我’,在看着自己”

第一次产生更严重的肢体症状,是献血那次。献血之后护士叮嘱我千万不要喝酒。当时有种自暴自弃的心理,回家就照常喝。

于是,头晕,出虚汗,手强烈发抖,间歇性地心跳加速,还有耳鸣(这种耳鸣与一般耳鸣不一样,我感觉源自脑子深处,伴随着轻微、深、难以描述的头疼),胃疼反酸。当时以为是贫血缺觉之类的原因。现在都明白了,是献血后,血液少了,血液酒精浓度提高了

再后来,某天晚上,我突然想戒酒。家里只留了平时量的四分之一的酒,打算晚上只喝这些。结果,因为酒精摄入量减少,一晚上没睡着。第二下午两三点的时候终于睡了个午觉,但一直是在半睡半醒的状态,做了非常可怕的噩梦。

是的,每个人都做过噩梦,但酒精摄入不足造成的噩梦非常不一样,极其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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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抬头,发现我床上方飘着一个“我”在看着自己。我看的,非常清晰,非常真实。

当时我真是这辈子没这么害怕惊恐过。那种恐惧无以言表。

我惊醒了,我发现我动不了,心脏开始以非人的速度开始跳动,四肢开始一点一点蜷曲起来。

我吓得心都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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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噩梦不同于一般噩梦的地方之一,在于不存在场景切换,我躺在自己宿舍的床上,直接真实地“看见”了可怕的东西。(这可能是因为习惯睡前用酒精麻痹的人,如果不喝酒,睡眠时大脑会过度活跃,以至于在浅睡中产生真实生动的梦。)

那天惊醒后,抑郁情绪也格外强烈。有很多负面情绪源本来平时处理得不错,但此时一想起来就会完全失去控制。那天下午到午夜,断断续续地大哭。

晚上为了避免失眠又买了酒,然后上网搜索戒酒的相关知识。这时候才发现我最近经历的大多数都是戒断反应。

 

“这些情绪太戏剧性了,不对劲”

后来知道不能一下戒断,于是开始每三四天减一半酒精量。主要还是晚上喝,下午发现抑郁手抖的时候会稍微泯一小口烈酒,等十几分钟就会好起来。

酒量减到四分之一的时候开始用处方药代替。睡眠问题仍然很恶劣,还是每天失眠、早醒、睡眠浅,期间又做过一次真实生动的噩梦。但其他肢体和心理状况全都能控制住。一周左右连处方药也告别了。

完全戒断后的几个星期又产生了新的枝节。生理症状稳步减弱。但睡眠还是不好。同时情绪波动非常强烈,心情正常三天恶劣两三天。恶劣的时候体现为对负面情绪特别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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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中午在校园里走路突然觉得孤独,就忍不住翘课回到宿舍哭。但之前这么多年早习惯孤独了,现在这种孤独感又重新被放大。

再比如听讲座听到Milgram的电击实验,其实这个经典例子我早就听说过,但这次反应就格外强烈,被“我在相同情况下会不会也把电压开到最大”这种可能性吓出了冷汗,慌张了一晚上。

还有各种负面情绪突然爆发,会让人有自己精神状况在失控的恐惧感

对生活和压力的反应也格外敏感,拖延症也加强,感觉自己脑子变笨了,做事注意力极度不集中,情绪低落的日子对处境和未来格外悲观,格外憎恶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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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逐渐意识到自己这些情绪太戏剧性了,不对劲,就去做了咨询。才知道这叫做“急性戒断症状”(Post-acute withdrawal symptoms),主要表现就是情绪波动增强,认知能力、注意力下降。通常持续六个月以上,最长两年。

那之后一感到自己可能又要发作,就会躲回宿舍。因为经常在公共场合控制不住痛苦的表情甚至大哭出来,大庭广众之下非常尴尬

社交能力也很受影响。别人若有极小的“冒犯”(比如表达、沟通方式不合我的习惯等),我会毫无耐心,必须做出很大努力才能表现得得体、讲理。

 

“戒酒最重要的是对戒断反应的觉察”

最后说一下经验教训,和对有相似问题的人的建议。

对于酗酒者本人,最重要的是对戒断反应的觉察。我每晚酗酒的这两三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戒断反应,以为戒酒需要的只是自制力,这种想法危害很大。

首先酗酒历史越长,戒断时反应会越强,因此最主要的是不要沾染或尽早戒除。我曾走过的弯路是,误以为戒酒只需要抵抗诱惑,认为自己随时能够戒断,从而拖延了我戒除的时间,浑然不知我正在埋下更大的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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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戒断产生的负面情绪和睡眠障碍在短期内都可以通过恢复喝酒来抑制住,意识不到酒是问题的本源,反而会让酗酒者更加依赖酒精。

而且,酒精成瘾者通常在生活中确实可能遇到了困境,或是更容易有抑郁、焦虑、自我厌恶等消极情绪。这很容易让他们把自己的戒酒时的症状完全归结于外部因素,忽视喝酒才是问题根源,通过酒精去麻痹它们。

最后,了解戒断反应能让我们认识到它只是暂时的,以及它发作时我们的思维和情绪。这两点认识有助于我们在某种程度上保持理智,这虽然阻挡不了坏情绪的到来,但它可以阻止情绪被错误的放大后进一步恶化。在我戒断反应强烈的时候,会产生很多消极的念头,比如我精神上永远毫无依靠,我的前途一片惨淡,我的信仰都是错的,我的错误无法原谅,我的缺点是致命的,等等。

Brain loss and losing memory and intelligence due to neurological trauma and head injury or alzheimers disease caused by aging with gears and cogs in the shape of a human face showing cognitive loss and thinking function.

这些负性思维往往都有生活中的一些“证据”支撑,只是正常人不会放在心里,我们在这种状态下却会把支持负性思维的“证据”无限放大,而积极、正向的“证据”则会被轻视甚至遗忘。

尽管当时的心境和判断力无法证明这些负性思维为什么是错误的,这时候也要拒绝信任它们,就像观看一个高明的魔术师,我们可能说不出它的戏法秘诀在哪里,但要知道“他把他的助手从腰部切断了”这个表象一定是假的。练习这种抽象层面的理性,既可以防止做出不明智的抉择,也可以避免负性思维进一步破坏情绪。

戒酒过程中,人际支持非常重要。成瘾有时是因为孤独,人们常常在痛苦不安时,用成瘾物暂时的抚慰取代了有意义的人际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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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龄比较长的人,一定要寻求医生的帮助。我在酗酒者中历史偏短,且因为经济原因,能借助的医疗资源很有限。严重的酗酒者可能会有更危险的戒断反应,幻觉、强烈的受迫害妄想可能让人做出更疯狂的举动,更有甚者会产生癫痫,危及生命。这时候全面的体检、服药乃至入院监护都很有必要。

情绪低落的时候,及时与好友倾诉。我的个人经验是,戒断反应发作时对一般的熟人会更加不耐烦,但更加需要信任的、可以说心里话的朋友。我在戒断反应最强烈的时候,会感到自己情绪逐渐走向失控,这时一想到有了解自己情况的朋友可以倾诉,就能减轻这种失控感,避免恐慌导致的情绪恶化。类似于有些人在床头放上安眠药,不需要真的吃药也可以睡得更好,因为知道自己有解决方案后,就没那么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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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多听听别人对自己现状的判断。正如之前说的,戒断期间,我们自身的判断力是不可靠的,负性思维在大脑中循环播放,整个人缺乏现实感。这时候要给别人的判断更多权重。比如最近我在自己的研究工作上更频繁地跟导师交流,有效地纠正了“我做出来的全是垃圾”的判断。

So,各色小耳朵总结下:

 试图用喝酒去稀释的抑郁和焦虑,其实正是酒瘾发作时的症状。于是就掉进了“抑郁焦虑-喝酒-戒断反应导致抑郁焦虑-喝酒”的循环。

 酒精成瘾是涉及生理、心理和环境的复杂机制,不是想戒就能随时戒掉。不必责备自己意志力薄弱。

戒酒后可能会伴随着剧烈的生理反应和情绪波动,请尽可能向外界寻求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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